变成地道的枇杷黄

  毛茸茸的松黄,这还不算。梅子一点一点地潮黄;枇杷也黄了,开始只是一点,不知是谁的那一支羊毫点染,慢慢地,便晕开、化开,湿漉一片,变成地道的枇杷黄,一只追着一只地黄。

  鹧鸪天,宜走亲戚。周作人坐在咿咿呀呀的乌篷船上,给朋友写信,说你“应该是游山的态度,看看四周物色,随处可见的山,岸旁的乌柏,河边的红寥和白殇,渔舍,各式各样的桥,困倦的时候睡在舱中拿出随笔来看,或者冲一碗清茶喝喝”,大概是到绍兴乡下。

  应该是许多年以前,一个天色微明的早晨,清亮的女子,捧着一盆浆衣,到河边去汰洗。一节一节的石阶延伸到水中,河水是晶亮的,天色氤氲,不明也不暗,女子回望,一排排吊脚楼浸淫水边。

  鹧鸪天,群鸟翻飞。每年这时候,我听到布谷黎明前的啼唱。那是怎样的一种天籁,从云端上穿越而来,一声清扬,一声短促,划破天空。

  这样的场景,是在沈从文的沅江,或是江南深处的某座小镇。河对岸,草木深处,往往传来鹧鸪的啼鸣。

  天青色,烟微淡。那时候,芦荡里飞着一只红水鸟。那只鸟像小鸭子一样,睡眼惺忪,软塌塌地仰卧在水面,左右嬉戏,上下摇晃,就在我迟疑着,挽起裤小心翼翼地步步逼近,在伸手去捉它的一瞬间,它却从我的指缝间溜走,一个猛子扎入水中,不一会儿,在对岸的一片荷叶间钻出,抖落小脑袋上的晶莹水珠,又半躺半卧漂浮在水面上。

  鹧鸪天,即便有阳光也不那么强烈,风含薄荷的清凉,整个天空都是绿意盈盈的。这时候,有一只鸟蹲在枝头,爪子紧攥树枝,轻轻一摇,就有晶莹的露珠下落,纷纷扬扬。有一天,走在路上,看到挑担子的人,在卖毛茸茸的雏鸭,就想到汪曾祺的《大淖记事》中的某个炕坊,“不时有人从门里挑出一副很大的扁圆的竹笼,笼口络着绳网,里面是松花黄色的,毛茸茸,挨挨挤挤,啾啾乱叫的小鸡小鸭。”

  鹧鸪天,还宜翻出一本旧书,文字中有梅雨和张爱玲的味道。这时候,窗外就有一只只“梁祝”化身的纤纤白蝴蝶,在草丛间翻飞。一个人的房前屋后,鸟语花香,爱情有枇杷的酸酸甜甜。

  有一年仲夏,在南京紫金山庄小住,酒店的后面有一片山林,在微微呼吸。早晨到林间散步,就传来鹧鸪的啼鸣——鸟是隐士,超然脱俗于凡尘之外,闲时幽林拜访,不期而遇。

  鹧鸪天,鹧鸪单独或成双入对在湿润的林间岩坡上活动,清晨和黄昏常飞到山谷间觅食,晚上在草丛或灌丛中。唐代郑谷诗中描述,“暖戏烟芜锦翼齐,品流应得近山鸡。”旅途上,南宋辛弃疾“江晚正愁余,山深闻鹧鸪。”孤独的身影。在一种缓慢的节奏中飞行。

  这样一个机会稍纵即逝,在灰心失望之际,又出现在前方撩拨着内心。在我几十年的生命中,飞远了的红水鸟,一直在我的头上盘旋,若有若无。少年的天空,执拗地仰望。

  菜籽秆黄了,麦子也黄……大地微黄。这样一个朦胧的中国式意境,就有许多香草蔓长。